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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名女子⋯⋯想变成另一个人:锺芭.拉希莉《另一种语言》

2020年07月16日 来源:http://www.5005msc.com

如今,我不再觉得非得将失落的国家归还给父母。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,才接受我的书写不必如此任重道远。这幺看来,《另一种语言》可说是我以成年人的身份所写的第一本书,从语言的角度来看,也是我以孩童的身份写的第一本书。

有名女子⋯⋯想变成另一个人:锺芭.拉希莉《另一种语言》 

  §变形记

锺芭.拉希莉(Jhumpa Lahiri)

译|李之年

  下笔写这些省思文前不久,我收到了在罗马的友人、作家多明尼哥.斯塔诺恩(Domenico Starnone)寄来的电子邮件。对于我想将义大利文佔为己有的渴望,他写道:「新语言简直有如新生命,文法和语法重塑你这个人,你套上另一种逻辑,另一种感情。」这些文字大大抚慰了我,也似乎和我来到罗马后,开始书写义语的心境不谋而合。一语道尽我的渴盼、我的徬徨。读了这句话,我才更明白这股想用新语言表达自己的冲动:想让身为作家的自己,变形。

  约莫收到这封信的同时,我在一场访谈中被问到最喜欢哪本书。当时我人在伦敦,和其他五位作家在台上。我向来觉得这个问题很烦;我说不上最爱哪本书,所以从不知该如何回答。不过这次,我想也没想,就脱口说我最爱的书是奥维德的《变形记》(Metamorphosis)。这是一本杰作,是涉及一切、映照一切的诗作。二十五年前,在美国读大学时,我初次读到这首拉丁文长诗。这场邂逅令人难以忘怀,或许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阅读经验。为了读懂这首诗,我必须不屈不挠地翻译每个字。我必须全心投入这个古老又艰涩的外语。即便如此,奥维德的诗文仍是掳获了我的心:我为之迷醉。我发现了一本优美的作品、一个仍存于世间的迷人语言。就像我说的,我相信阅读外语作品,是最切身的阅读。

  仙女达芙妮(Daphne)化为月桂树的那一刻,我始终记忆犹新。她正拔腿逃离阿波罗,那个被爱沖昏头而死命追求她的神祇。她只想独处、守贞,致力于守护森林与狩猎,如处子女神黛安娜。筋疲力尽的仙女跑不过太阳神,遂向她父亲河神帕纽斯(Peneus)求救。奥维德写道:「才刚祈祷完,沉重感便蔓延她的四肢,她柔软的双乳被薄树皮裹覆,秀髮化为树叶,手臂化为树枝;前一刻还健步如飞的玉足成了树根,深扎入土,动弹不得,脸庞消失,化作树梢。」当阿波罗把手放上树干时,「他感到她的双乳仍在新生树皮底下微颤。」

  变形,是一段既暴力又复兴的过程,是死,也是生。何为仙女终,何为树始,不甚清楚;这一幕之所以优美,是因为它描绘了两个元素、两种生命的融合。形容达芙妮和树木的词毗邻并列(在拉丁文本中,frondem/crines,ramos/bracchia,cortice/pectus;树叶/秀髮,树枝/手臂,树皮/双乳)。这些词语相邻相似,文学意涵并置,更是强化了冲突、交缠的意境,给了我们双重印象,令人扑朔迷离。以神秘、原始的意象,描写同时身为两物的意涵。身为不明、矛盾之物的意涵,具双重身分的意涵。

  尚未变形前,达芙妮都在拼命逃生。如今她停了下来,再也动不了。阿波罗碰得了她,却无法佔有她。虽然残酷,但变形是她的救赎。一方面,她失去了独立性。另一方面,化为树木的她,得以永远在森林、在她的家生活。在这里,她得到了另一种自由。

  如先前所说,我认为我书写义大利文,是在逃逸。我剖析我的语言变形记,发觉我是在试图逃离什幺,试图解放我自己。用义大利文写作快两年了,我觉得我已脱胎换骨,几近重生。但这个改变、这个新的开始,代价高昂;就像达芙妮,我也发现自己受着裹缚。我无法像从前一样行动自如,像用英文时那样游刃有余。如今义大利文这个新语言,有点像树皮似的包覆我身。我仍在里头:重生、受困、安心、忸怩。

  我为什幺要逃?有什幺在追我?谁想限制我?

有名女子⋯⋯想变成另一个人:锺芭.拉希莉《另一种语言》

  最明显的答案,是英文这个语言。但与其说是英文本身,不如说是英文对我来说所象徵的一切。英文在我这辈子代表了激烈的挣扎、磨人的冲突,让我一直感到失败,几乎是我所有焦虑的根源。它象徵了一个我非得去精通、去理解的文化。我怕它让我和父母撕破脸。英语是我过去沉重、累赘的一面。我厌倦了它。

  然而,我却与它坠入爱河。我成了英语作家,然后一夕成名。我获了奖,但我有自知之明,自觉不配得这个奖,奖似乎颁错人了。虽然与有荣焉,我仍是有所怀疑。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奖,然而,它还是改变了我的人生。从此以后,我被视为成功的作家,我也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知晓、几近无名的学徒。我的作品全来自一个我觉得看不见、到不了的地方。第一本书出版后过了一年,我却不再默默无名。

  我想,我是藉着书写义大利文,来逃避我和英语交手的失败,还有自身的成功。义大利文给了我一条截然不同的文学路。身为作家,我可以砍掉重练。我大可组合文字、锻词鍊句,也没人会把我当专家看。用义大利文写作,我注定要失败,昔日的挫败感折磨我,令我伤透了心,这次我却不为所动。

  要是提到这些日子我都在用新语言写作,不少人会不以为然。在美国,有些人甚至建议我收手。他们説,不想读我从外语转译的作品。他们不想要我改变。在义大利,虽然有许多人鼓励我放手一试,也有许多人支持我,还是有人问我为何要用远比英文小众的语言来写作。有些人说,我就这幺和英文一刀两断,搞不好会一败涂地,这样逃避,或许会弄巧成拙。他们不了解我为何要冒这个险。

  这些反应我并不意外。改头换面常被视为是种背叛、威胁,尤其是刻意求变。我是个守旧不变的母亲的女儿。在美国,母亲的衣食行仍尽量照旧,思考及生活方式也是,彷彿她未曾离开过印度加尔各答。她靠拒绝改变样子、习惯、态度,来抗拒美国文化,来维持她的自我。成为美国人,或甚至像美国人,就代表输得一塌糊涂。母亲回到加尔各答时,即使离开印度将近五十年,看起来仍像个从未离乡的当地女性,她也引以为傲。

  我则和她相反。母亲的反骨是拒绝改变,我的反骨则是坚持要改变自己。「有名女子⋯⋯想变成另一个人」:我以义大利文写的第一篇故事「换衣记」,开头就是这幺一句,其实并非偶然。我这辈子都在拼命逃离自身根源的虚无。令我受尽煎熬、我想逃离的,就是那片虚无。所以我永远都对自己不满意。改变,似乎是唯一的解决之道。藉由写作,我发现了藏身在故事人物中、逃离我自己的方法。找到了一再变异的方法。

  生命中唯一不变的元素,可谓变形的机制。每个人、每个国家、每段历史时代的旅程,都是由千变万化组成的,整座宇宙及宇宙涵盖的一切也是。变化时而细微,时而深刻,若非万变无穷,我们就会停滞不前。转化的瞬间,有什幺改变了,那一瞬,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支柱。无论是救赎,还是落失,这些都是我们常会铭记于心的时刻。它们让我们的存在有条理。其余种种,几乎全遭遗忘。

有名女子⋯⋯想变成另一个人:锺芭.拉希莉《另一种语言》

  我认为艺术的力量,是唤醒我们、使我们刻骨铭心、改头换面的力量。读小说、看电影、听音乐时,我们在找寻什幺?经由艺术作品,我们在找寻某种改变我们的东西,过去未察觉到的东西。我们想变形,如同奥维德的杰作使我变了形。

  在动物界,变形是可期、自然的。是一段生物历程,期间历经各种特定阶段,最后才大功告成。毛虫变身为蝴蝶后,就再也不是毛虫,而是只蝴蝶。变形的影响剧烈、恆久。生物褪下旧躯壳,换上几乎认不得的新形体。具备新的身体特徵、新的美、新的能力。

  就我而言,完全变形是不可能的。我可用义大利文写作,却无法成为义语作家。即便我现在正用义大利文写这句话,我身上生来书写英语的那部分,却持久不坠。我想起费尔南多.佩索亚(Fernando Pessoa),这位作家创造了四个版本的自己:四名截然不同的作家,正因如此,他才能突破自身侷限。

  说不定,我以义语书写的作法,就像他使的招数。成为另一个作家是不可能的,但成为两个作家,说不定有可能。

  怪的是,用义大利文写作时,我觉得更受保护,即使也更无遮掩。新语言的确包覆着我,但有别于达芙妮,我可是永远被覆盖住,我几乎没有皮肤。虽然我没有厚实的树皮,但在义大利文中,我是个更强韧、更自由的作家,再度生了根,只是以不同方式生长。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另一种语言》 In Other Words

作者: 锺芭.拉希莉(Jhumpa Lahiri)

出版:天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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